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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藏羚羊,就读懂了青藏高原的生机

媒体:三秦网  作者:内详
专业号:藏羚 2026/11/2 14:12:33

——访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吴晓民

2026年7月,青藏铁路迎来全线通车20周年。20年间,这条“天路”累计运送旅客1.04亿人次、货物8.24亿吨,而在铁路两侧,另一场“迁徙”同样引人注目:青海可可西里藏羚羊从不足2万只恢复到超过7万只,保护级别从濒危降为近危。

这组数字的背后,站着一个与藏羚羊打了23年交道的人——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吴晓民。从2003年承担青藏铁路野生动物通道监测课题算起,他见证了这个物种从濒危边缘到种群复苏的全过程,也亲历了研究手段从“看脚印”到“读基因组”的飞跃。

10月20日,结束可可西里科考不久的吴晓民接受了专访。20多年的“追羊”路上,他和团队都发现了什么?技术手段的飞跃如何改变研究的格局?种群恢复之后,保护工作还面临哪些挑战?

问:您和“高原精灵”藏羚羊打了20多年交道。这些年“追羊”追出了哪些成绩?

吴晓民:藏羚羊是我的老朋友了。

20多年下来,有几个关键突破:一是摸清了藏羚羊的迁徙规律。每年5月到7月,雌性藏羚羊北迁产仔;8月到9月,部分母羊携幼仔南返,迁徙以主要产仔地为中心呈辐射状分布。二是发现了关键产仔地。2013年,我们在羌塘区域的西藏自治区那曲市尼玛县荣玛乡色吾雪山一带发现了藏羚羊在青藏高原上最大的产仔地。当时,那里聚集了超过10万只母藏羚羊。2024年,我们又在安多县唐古拉山脚下格拉丹东发现了第二处集中产仔地。三是证实种群恢复态势良好,数量已恢复至30万只以上。

最让我欣慰的是现在清晨在可可西里看到的场景:藏羚羊带着幼仔从青藏铁路桥墩下从容穿行,不再像10多年前那样警惕徘徊,它们已经把铁路桥洞当成了迁徙途中的寻常路标。

问:您说过一句很形象的话:“过去靠脚印、望远镜看它们‘过得怎么样’,但要回答‘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必须靠基因组。”那么,新技术是怎么帮您和藏羚羊“对话”的?

吴晓民:技术让研究从“看得到”变成了“读得懂”。

先说有形的翅膀。我们和西北工业大学周洲教授团队合作,用太阳能无人机航测。无人机在高空就能把种群数量识别出来。

再说无形的密码。我们和云南大学于黎研究员团队联合攻关,获取了全球迄今为止规模最大、覆盖最完整的藏羚羊基因组数据集。

这项研究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青藏高原所有藏羚羊属于单一遗传种群,不存在显著遗传分化。因为雌性藏羚羊每年迁徙产仔时,部分母羊和幼仔不返回原越冬地,而是在新栖息地定居。这种“迁徙即基因交流”的策略,让整个种群始终保持着高效基因流动。

还有一个发现让我很震撼。我们用群体历史模拟方法还原了藏羚羊数万年的种群兴衰曲线,证实它们至少经历了5次由气候和人类活动主导的“大崩溃与大恢复”,基因组把这条完整的“生死曲线”画了出来。

问:今年是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您从2003年开始进行通道监测评估,可以说见证了这条“天路”与藏羚羊从“相遇”到“共生”的全过程。野生动物保护在工程建设中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吴晓民:青藏铁路是中国重大工程中生态保护的一个标杆。建设阶段就投入了大量资金用于沿线生态保护,设置了33处野生动物迁徙专用通道。但通道修了,动物用不用、怎么用,需要长期监测来回答。

数据说明一切。通道使用率从2004年的56.6%,到2011年至今始终保持在100%。早期藏羚羊在通道前要徘徊很久才敢通过,后来穿越日期逐年提前,数量逐年增加。2007年,团队甚至监测到雄性藏羚羊群在铁路两旁觅食嬉戏了,说明动物对铁路的适应速度远超预期。

基于长期监测,我们的研究成果直接支撑了通道的优化调整。这套技术体系后来还被推广到了西成高铁。我们为朱鹮设计了专门的防护网,即便朱鹮误撞也能轻松挣脱。这在全球高铁建设中还是首次。

青藏铁路之后,我们又参与了京藏高速、京新高速等10余项国家重点工程,把“通道设计—监测—评估”的经验变成了可复制的保护范式。

问:藏羚羊保护级别从濒危降为近危,种群恢复态势良好。这是不是意味着保护工作可以松一口气了?

吴晓民:种群恢复是好事,但保护远没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基因组研究已经证明,藏羚羊是一个统一的遗传种群。可可西里、羌塘、阿尔金山的藏羚羊,看似分属不同区域,实则共享同一个基因池。这意味着保护不能各管各的,必须建立全域协同的保护机制。碎片化管理会严重威胁它们的长期生存。

冰川消融、湖泊水位上涨,正在改变藏羚羊的栖息地和迁徙条件。夏季迁徙季降雨量增加,河流变宽变深,大羊带小羊过河时,幼仔死亡率会上升。这些变化需要持续监测和科学应对。

我们正在完善“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卫星提供大尺度数据,无人机进行区域调查,红外相机和固定监测站实现24小时不间断记录。未来,这些数据可以传上云端,研究人员远程就能分享现场数据。

2024年发现的第二处产仔地,还需要长期跟踪。我们一直认为,对藏羚羊的研究永远没有尽头。

藏羚羊是青藏高原的旗舰物种,它的命运也是高原生态系统的晴雨表。保护藏羚羊,就是在保护整个青藏高原的生物多样性。

来源:陕西日报

编辑:钟雨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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