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导语

今天的“撑伞者联盟”专题，我们要带大家认识一个比大熊猫更稀少的濒危鸟类，它们每年要跨越8000公里，来到我们身边过冬，身体微小，但是却能带来对140种鸟类的伞护作用。它就是勺嘴鹬，全球最濒危的鸟类之一，被誉为“鸟中大熊猫”。

本期《自由绿洲》，我们跟随勺嘴鹬的迁徙轨迹，走进一个关于生命韧性、生态智慧与人类责任的宏大叙事。

一只勺嘴鹬正在滩涂上觅食。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

📖正文

远道而来的“鸟中大熊猫”

在俄罗西伯利亚东北部楚科奇半岛的北极苔原上，每年6月，一种体重仅相当于一枚鸡蛋的小生命破壳而出。它们身披淡褐色的绒毛，嘴巴圆圆的，但很快，一个奇迹般的转变发生——这张小嘴长成鸟类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形状：一把精致的“勺子”。这就是勺嘴鹬，全球最濒危的鸟类之一，被誉为“鸟中大熊猫”。1758年，瑞典科学家卡尔·林奈在《自然系统》一书中首次为勺嘴鹬命名，在对勺嘴鹬的描述中，仅有一句“形同水果大小”。而今265年过去了，人们对于它们的认知依旧十分有限。

与大熊猫相比，它的数量更为稀少——据2024-2025年最新估计，全球成年个体仅约331-554只。每年，这些体重不过30-40克的小生命，要完成一场跨越8000公里的生命远征，从北极繁殖地飞往东南亚越冬地，途中在中国东部沿海的滩涂上“加油”休整。

勺嘴鹬体貌特征：爱换装的“勺子嘴”

勺嘴鹬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其喙部末端呈铲形或勺状的结构。这种形态在鹬科鸟类中是唯一的，在所有鸟类中也极为罕见。这把“勺子”并非装饰，而是高度特化的取食工具。最新研究发现，喙部末端的特殊三角形结构能够在浅水中实现高效的夹食和滤食，就像一把活生生的“水中漏勺”。勺嘴鹬的舌头也比其他鹬类更粗壮，舌尖布满了密集的赫布斯特小体——一种特殊的神经末梢，能够帮助它们在潮湿的土壤中敏锐感知猎物的存在。

还有一点很神奇，勺嘴鹬的羽毛颜色会随着季节变幻，夏季繁殖期的红棕色有助于在苔原环境中伪装，而冬季非繁殖期的灰白色则更适合滩涂环境。

勺嘴鹬常单独或混群活动于水边浅水处和松软泥滩。它们行走时常低垂着头，不断将嘴伸入水中或烂泥里，边走边用嘴在水中或泥里左右来回扫动前进。这是它们在进食，勺嘴鹬主要以昆虫、昆虫幼虫、甲壳类和其他小型无脊椎动物为食。

大迁徙：东亚—澳大利西亚的超级旅行家

勺嘴鹬的迁徙一直是鸟类爱好者津津乐道的话题。刚满月的勺嘴鹬宝宝，没在北极苔原多待，就跟着“大部队”迁徙。它们从北极楚科奇海域出发，沿迁飞通道南下，甩下寒风，飞向温暖南方。

勺嘴鹬的迁徙遵循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EAAF）,这是全球九大候鸟迁飞通道之一，也是最拥挤、受威胁最严重的通道。勺嘴鹬每年夏秋季8-9月出发，沿亚洲东海岸南下。中国江苏盐城东台条子泥湿地是勺嘴鹬的关键停歇地，停留长达3个月，也会在南通如东小洋口、上海崇明东滩、浙江温州湾、福建闽江河口等地停歇。随后还会飞往东南亚的缅甸、孟加拉国、泰国、越南等地。单程约6000-8000公里，相当于从北京飞到纽约再飞一个来回。刚刚提到的江苏盐城条子泥湿地，是勺嘴鹬全球最重要的停歇地，位于黄海之滨，是长江与黄河泥沙沉积形成的潮间带湿地，被称为“潮汐森林”。每年全球超过一半的勺嘴鹬会在此停歇，最高纪录超过200只。停留时间长达3个月，主要进行觅食、换羽和能量储备。2019年,江苏盐城条子泥湿地作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的核心区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条子泥湿地保护工作站的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贾亦飞说，勺嘴鹬的迁飞路线特别长。它穿越10多个国家，而中国的条子泥湿地，是整个迁徙路线上最重要的一环。

北京林业大学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研究中心2020年开始在条子泥湿地对勺嘴鹬进行系统调查。“我们会在天文大潮的时候，到高潮停歇地数，从8月到11月，每半个月进行一次，秋季目前的峰值是73只，预计一年有超过130只勺嘴鹬。”该中心特聘研究员杨洪燕介绍，根据调查，秋季勺嘴鹬通常会在条子泥停留30到40天，把羽毛换一遍，有的鸟最长待了3个月，春季通常停留7到10天，也会更换部分羽毛。

带观测标记的勺嘴鹬

伞护作用：一把“小勺子”守护140种鸟类

“伞护种”是指那些生存环境需求能够涵盖其他许多物种生存需求的物种。保护这些物种，就像撑起一把保护伞，能够同时保护伞下的大量其他物种。勺嘴鹬正是滨海湿地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和伞护物种。北京林业大学贾亦飞副教授解释：“鸻鹬类是中国滨海湿地最典型的一个类群，而勺嘴鹬则是其中最濒危的物种之一。它对栖息地的要求比较苛刻，一般把它保护好了，其他物种也会受益。”

研究认为，如果一个地方得到勺嘴鹬的“青睐”，则意味着那里的生态环境有超过140种鸟类适合生存。这是因为，勺嘴鹬对栖息地的要求很高，它们需要宽阔、完整的潮间带泥质滩涂；丰富的底栖动物食物资源（包括甲壳类、多毛类、软体动物等）；低人为干扰的环境；清洁的水质和健康的湿地生态系统。保护勺嘴鹬的栖息地，就意味着保护了整个底栖动物群落和依赖这些资源的其他水鸟。

为保护勺嘴鹬及其代表的滨海湿地生态系统，中国建立了多层次的自然保护网络：江苏盐城黄海候鸟栖息地（2019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核心区包括条子泥湿地，保护面积约18.64万公顷。这是中国第一处海洋世界自然遗产，标志着中国滨海湿地保护达到国际认可水平。

此外还有两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包括福建闽江河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勺嘴鹬重要停歇地和最北端越冬地。广东湛江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国大陆区域勺嘴鹬重要越冬地之一。还有2025年刚设立的泉州勺嘴鹬保护站，成为辐射泉州的“迁飞通道保护工作中枢”。

断崖式数量下降与生态保护

半个世纪以来，勺嘴鹬的种群衰退触目惊心。

1997年，全球勺嘴鹬还有2000-2800只，到了2000年已不足1000只。2004年，又锐减到402-572只；2009年是勺嘴鹬数量的低谷，只剩下不到200只。2024-2025年终于慢慢恢复，上升到大约500只。

栖息地丧失与退化是勺嘴鹬生态健康的最主要威胁。近50年来，中国沿海地区有超过一半的滩涂湿地被围垦而消失，黄海地区滩涂消失达65%。此外，工业、农业污染导致水质下降，也导致勺嘴鹬赖以为食物的底栖动物数量大幅减少。

自身繁殖率低也是勺嘴鹬濒危的一个原因，仅约20%-30%的卵能成功孵化并成活，而且仅限俄罗斯远东苔原地区是勺嘴鹬的孵化地。

因此，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也不断提升对勺嘴鹬的保护等级，从1994年的易危（VU）到2004年的濒危（EN）再到2008年至今的极危（CR）。我国2021年2月5日出台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也将勺嘴鹬定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国家发改委、财政部、林草局也在2024年印发了《候鸟迁飞通道保护修复中国行动计划（2024—2030年）》，在全国范围内确认1140处候鸟重要繁殖地、越冬地和迁徙停歇地，为勺嘴鹬等迁徙鸟类提供庇护与休憩场所。

“勺嘴鹬在中国”

许多民间组织也发起公益行动，开展对勺嘴鹬的观测与保护。比如社会组织“勺嘴鹬在中国”的负责人李静，她也是“中国沿海同步水鸟调查组”的志愿调查员，她并不是科班出身的鸟类研究学者，大学经济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外企工作。2006年，李静报名参加了上海举办的第一届市民观鸟大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两年后，李静与朋友结伴在江苏省如东沿海观鸟时，意外观测到了全球种群数量不足600只的极危物种勺嘴鹬。这段经历促使她成为了全职的水鸟调查员。2014年，李静决定注册一个自己的环保机构，在江苏省沿海地区开展规律性的鸟类迁徙调查，于是社会组织“勺嘴鹬在中国”应运而生。

仅在2018年，李静和江苏各地的调查员们就记录到了包括36个不同的勺嘴鹬个体在内的80笔旗标记录。其中部分个体在之后又被广东、福建等地的调查员们记录到，把江苏的中转停歇地与中国南方沿海的几处越冬地逐步联系起来。一张勺嘴鹬在中国境内的迁徙地图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勺嘴鹬在中国”也开始通过机构的官方微博和微信公众号，向社会公开招募志愿者，鼓励对鸟类保护感兴趣的普通人一起加入调查。仅2019年，“勺嘴鹬在中国”就组织完成野外工作212人次，科普观鸟3000人次，活动范围覆盖了江苏95%以上滨海湿地。李静说：“每个人都应该去了解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旅行是一种方式、去海边度假放空自己也是一种方式。那么我们也希望有更多人可以通过野外观鸟来作为认识世界的一个途径。”

李静团队的努力也给我们普通人如何保护勺嘴鹬做出了参考，每个人都可以加入到对勺嘴鹬的保护与帮助中。长期社会各方面的保护之下，2025年中国勺嘴鹬越冬同步调查记录到75只，创历史新高。

普通人如何保护勺嘴鹬

做负责任的观鸟者

保持距离：使用望远镜观察，不进入核心栖息地。不惊扰：不大声喧哗，不追逐鸟类。遵守规定：在保护区遵守管理要求。

支持保护项目

公益捐赠：参与类似腾讯公益平台的“极濒危鸟类勺嘴鹬保护”项目。志愿服务：加入诸如“勺嘴鹬在中国”等民间组织。

减少生态足迹

节约用水：减少生活污水排放，保护沿海水质。减少污染：妥善处理垃圾，不向海洋倾倒废弃物。倡导低碳生活：减缓气候变化对繁殖地的影响。

消费选择支持保护

食用可持续海鲜：选择认证的可持续海产品，保护底栖动物资源。生态旅游：支持负责任的滨海生态旅游。绿色产品：选择环境友好型产品。

参与公民科学行动

记录观测：使用观鸟APP记录勺嘴鹬观测信息。数据贡献：参与鸟类同步调查。

传播保护知识

社交媒体：分享勺嘴鹬保护信息。社区宣传：在社区开展保护宣传。教育下一代：带孩子了解候鸟迁徙。

支持保护政策

关注立法：了解和支持野生动物保护法律法规。建言献策：通过合法渠道提出保护建议。

保护本地湿地

参与清理：参加海滩、湿地垃圾清理活动。种植红树：支持红树林恢复项目。抵制侵占：反对非法围垦填海。

减少光污染

合理照明：沿海地区使用对鸟类友好的照明。夜间关灯：迁徙季节减少不必要的夜间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