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天，有一种鸟从俄罗斯楚科奇半岛出发，沿着东亚海岸线一路往南，飞越半个地球，抵达广西北海的滩涂上过冬。

它叫勺嘴鹬（yu 第四声）。全球不到五百只（现在可能更少）。

明年它飞回来的时候，可能找不到家了。

因为一份正在公示的环评报告，已经替它做了决定：有一条公路要修，要从它家的正中间穿过去。

报告自己也承认，这会对它产生“重大影响”。但结论是——“总体可行”。

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在江苏通州湾，同一个物种，同一套说辞。

等一下、

“重大影响”和“总体可行”——这两个词，是怎么被塞进同一份文件里的？

全球不到五百只的物种，为什么总在“被同意牺牲”的那一边？

而我们，还要沉默多久？

#1 一份自己打自己脸的文件——“重大影响”又“总体可行”

北海市正在公示的《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环境影响报告书》里，有这样两句话：

第一句：项目K0 646.108~K20 644段将穿越广西合浦西场大风江入海口滩涂——这是勺嘴鹬的重要栖息地，已记录全球约3% 的勺嘴鹬个体，是“中国最核心、最稳定、不可替代的勺嘴鹬迁飞节点”。

▲勺嘴鹬，因嘴巴形似勺子得名 图/笔者1月份摄于阳西

第二句：该项目对勺嘴鹬栖息地产生“重大影响”。

然后呢？

结论是：项目“总体可行”。

▲公示网址：http://www.beihai.gov.cn/xxgkbm/bhsxzspj/ztzl_31/xzxkgs_188594/t27448068.shtml

什么叫“重大影响”但“总体可行”？翻译一下就是：我知道我在毁掉你的家，但我还是要干。

“重大影响”和“总体可行”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次所谓的“权衡”。而在这个权衡里，3%的全球种群、一个不可替代的迁飞节点，被换算成了“可以接受”的数字。

被选择的，是公路。被“可行”的，是勺嘴鹬的家。

#2 这不是第一次了

才过了半年，勺嘴鹬又被“偷家”了

如果你关注过去年的环保新闻，可能会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2025年9月，江苏南通通州湾，一个滩涂开发项目，要占用勺嘴鹬的栖息地。

▲通州湾示范单元详细规划 图/小程的小鸮

该区域是黑脸琵鹭、勺嘴鹬、小青脚鹬等珍稀濒危鸟类的重要栖息地（栖息数量超过种群1%，2024年10月19号有观鸟爱好者在通州湾高潮地曾单日观察到9只勺嘴鹬个体，接近该物种种群数量的3%）。

听说开发区会挤占勺嘴鹬的栖息地后，许多观鸟爱好者，纷纷向规划局发送邮件，并拨打市民热线提供建议。

后面呢？

消息封锁，没有确切的下文，网上看到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公众的猜测。

目前传出来的回应大致是：有影响但较小，通过环保措施可将影响降到最低。

你听，是不是和“重大影响但总体可行”很像？

▲正在干饭的L0  图/笔者今年1月份摄于阳西

同一个物种。同一个模式。同一套“先承认、再权衡、最后同意牺牲”的流程。

这不是两个孤立的事件。这是一个模式：当发展与保护正面冲突，人类的系统几乎本能地选择了“可行”。

而勺嘴鹬，永远被动站在“被可行”的那一边。

#3 为什么总是它？

欺负鸟不会说话

勺嘴鹬的“错”，是“错在”选择了人类最想要的土地。

继上一年寻找勺嘴鹬空军之后，今年一月我又踏上了前往阳西寻找勺嘴鹬的旅途。

我来到了阳西的观鸟圣地散头咀，失望地发现勺嘴鹬栖息的滩涂还没有一间工厂的占地面积大。

这些还没有饮料瓶大的濒危小鸟飞越了半个地球，在小小的滩涂中忙碌觅食，憨态可掬又让人心酸。

▲勺嘴鹬和食品包装袋 图/笔者1月份摄于阳西

它依赖的栖息地——沿海滩涂——恰好是经济发展最密集的区域。

港口、工业区、滨海公路、填海造陆……每一块“黄金海岸”的背后，都可能曾经是一片勺嘴鹬的家。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悲剧。不是某个人坏，是整个系统在运转时，把自然放到了天平上，而天平的另一端，永远挂着“发展”两个字。

勺嘴鹬不会写环评报告，不会开听证会，不会在社交媒体上抗议。它只会年复一年地飞来，然后发现：那片滩涂，又少了一点。

▲觅食的勺嘴鹬 图/笔者1月份摄于阳西

全球成年勺嘴鹬仅剩约443只，种群数量以每年5% 的速度下降。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度濒危，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比大熊猫还少。比大熊猫还危。

但大熊猫有熊猫馆，有全球捐款，有“熊猫外交”。勺嘴鹬呢？它连名字，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4 帮帮勺嘴鹬！

把勺嘴鹬的家还给它

勺嘴鹬不会说话。但我们可以。

▲滩涂上觅食的勺嘴鹬 图/1月份摄于阳西

北海这个项目还没开工。这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让它听见不同的声音。

你可以做三件事：

第一，发送意见。

在公示期内，向指定邮箱提交你的意见。

邮箱：jsgck2018@163.com

下面是网友提供的文案内容，可直接复制粘贴到邮件：

广西北部湾是包括勺嘴鹬(全球不到600只)在内的众多水鸟的越冬地，北海西场最高纪录是14只勺嘴鹬，这里承载全球约3%种群，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关键节点，一旦破坏，区域性灭绝不可逆！

《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环境影响报告书（公示稿）》直接让滨海公路穿越勺嘴鹬在北海合浦西场，直接占用勺嘴鹬重要栖息地24.28公顷，非法穿越生态保护红线1174米，项目还打算在候鸟迁徙关键期强行施工，涉嫌违反相关法律法规:

1.未避让一级保护动物栖息地，无国家级批复，候鸟迁徙期施工、噪声灯光干扰，未设置野生动物通道，违反《野保法》第19条。

2.非法占用自治区重要湿地，违反《湿地保护法》第19条；临时占用湿地超2年法定时限，违反《湿地保护法》第20条；非法占用红树林，修复不到位，违反《湿地保护法》第21条。

3.隐瞒栖息地破坏、环评结论失实、无法避让论证造假、生态让位规划、隐瞒极危物种风险、环保措施不落实，违反《环境影响评价法》。

4.穿越生态保护红线1174米，无国务院批文，违反生态保护红线管理规定。

5.红线内违规建设，违背生态保护红线监督办法。

根据上述违反的内容，我对此提出3个具体要求和8个整改措施:

要求1.请求不予批准该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

2.责令建设单位重新选线，无条件完全避让勺嘴鹬重要栖息地、红树林自治区重要湿地、生态保护红线；

3.依法查处环评编制单位广西中冠智合生态环境有限公司弄虚作假行为。

措施1.优先避让重要栖息地，重新选线；

2.开展专项生态评估(干扰范围、迁飞网络等)；

3.引入国际迁飞通道保护标准；

4.若无法避让，应提高桥梁比例并长期监测；

5.制定针对当地实际情况的勺嘴鹬专属保护方案；

6.开展专项专家论证，征求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鸟类学权威机构书面意见；

7.论证会给予鸟类观察爱好者一定名额的参与机会；

8.公开该项目不可避让论证报告、占用生态保护红线审批文件、附件18《G228丹东至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鸟类专题评价报告》全本。

请求有关部门重视！感谢！

第二，举报。

根据最新消息，网友收到的邮件答复很敷衍：

▲邮件截图/又是“重大影响”但“整体可行”

举报通道（市级、区级、国家级）：

北海官方举报渠道（直接向上级/主管部门）

1. 北海市林业局（主管鸟类/湿地）

电话：0779-2085011

地址：海城区长青东路52号

2. 北海市森林公安局 / 110

电话：0779-2020110 或 110

3. 北海市12345政务热线（最通用）

电话：12345

官网：12345.beihai.gov.cn

4. 广西区级（向上级举报）

广西生态环境厅：0771-12345

广西自然资源厅：0771-5388035

国家级：

1.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主管陆生野生动物/湿地）

野生动植物保护电话：010-84238892

湿地保护电话：010-84239338

信访举报电话：010-84238561

官网举报：国家林草局官网 → 互动 → 信访举报

2.生态环境部（主管生态破坏）

全国生态环境举报平台（最推荐）

网址：https://jubao.mee.gov.cn/

微信：生态环境部公众号 → 我要举报

电话：12369（已并入12345，可直拨）

3.农业农村部（涉滩涂/海域）

渔政执法举报电话：010-59191110

4.国务院大督查（最高层级督办）

中国政府网 → 国务院“互联网 督查”平台

可直接提交给国务院，跨部门督办

第三，让更多人知道勺嘴鹬和它的困境。

▲憨态可掬的勺嘴鹬

让更多人知道“勺嘴鹬”这三个字。因为只有当足够多的人开始问“为什么”，那份天平才有可能微微倾斜。

#5 地球不只是人类的——《人类简史》的分析

▲在滩涂上休息的鸻鹬 图/1月份摄于阳西

通州湾事件发生时，我正在看《人类简史》，里面有一段话戳中了我：

在长达数百万年的时间里，智人只是食物链的中间角色，猎杀小动物，也被大型肉食动物猎杀。直到10万年前，我们一跃成为顶端捕食者。

“人类历史上众多的灾难，不论是生灵涂炭的战乱还是生态遭逢的浩劫，其实都是源自这场过于仓促的地位跳跃。”

狮子花了数百万年才登上顶峰，生态系统有时间制衡它们：瞪羚越跑越快，鬣狗越来越懂合作，犀牛脾气越来越差。

而我们呢？我们像是“香蕉共和国的独裁者”——不久前还是“大草原上的小可怜，整天充满恐惧和焦虑”，转眼间手里握住了生杀大权。

这种仓促，让我们既不知如何使用权力，也不知何时该停下。

四万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如此。

▲小平头勺嘴鹬

我们有推土机、有环评制度、有“重大影响”的评估能力——技术上是成熟的。但伦理上呢？我们依然在用食物链中段的思维，行使着食物链顶端的权力。

我们算得出3%的种群数量，算得出施工成本和经济效益，但算不出一只勺嘴鹬飞越八千公里的意义。

不是不能算。是不想算。因为在我们的“仓促权力”里，那只鸟从来不是对话者，只是一个可以被“权衡”掉的数据点。

它们不会说话，没法像人一样发邮件、提诉求，只能在日渐缩小的滩涂上，一次次盘旋寻找消失的“家”。

▲勺嘴鹬，大部分时候都在觅食（但是食物越来越少了，看上去像在喝水）

《人类简史》的作者赫拉利提醒我们：人类是“仓促的顶端统治者”。我们还不习惯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但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不是口号，是生存法则。

因为我们“偷”走的，从来不只是勺嘴鹬的家。

是我们自己，未来还能与什么共存的家。

别让“总体可行”，成为它的墓志铭。